出其北海,裸女如云;袒胸露乳,聊可与娱
―― 仿《郑风·出其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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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姑娘去了Zurich。她给我留了电子邮件地址和瑞士的电话号码。一如既往地特别客气礼貌。我也是一如既往地特别想要亲吻她但是终究还是不敢。我说好的,以后一定来苏黎世找你玩。她笑道,好啊,给你准备客房。一言为定。Abgemacht!
这是我和瑞士姑娘告白的情况,很遗憾只有一个拥抱,而不是一个吻别。而捷克姑娘却没有通过考试。她也不打算继续学习或者补考。说实话,德语她说得其实比我好多了,只是作为艺术生,严谨的死板的考试确实不是她的长项。不管怎么样,基本的语言能力实际上是够了,所以她准备回布拉格找一个和德国相关的工作,而且很快就已经收到了一些实习面试邀请。我曾经想过邀请她和我一起去柏林。哪怕只是去玩一两个星期。但是她已经决定回去面试。在这种情况下,也就只能说,Ich drücke dir die Daumen![1]
我告诉她说,我打算去柏林学习。我会去布拉格看她。
我又说,I love you。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年轻时总有大脑秀斗的时候。但是临行临别,我真的这么说了。
她淡淡地笑道,Bruce。
然后我们热切地做爱。翻云覆雨,如胶似漆。我把她全身从头到脚狠狠亲一遍又温柔亲一遍,最后长久地停留在她双腿之间。她就像一头母狼,干得我筋疲力尽。送她上飞机的时候我哭了。说实话,我对她其实也并没有特别深的感情,我们约会的时间并不长,也没有特别深刻的情感纽带,贪图的主要是她的肉体。每次约会主要目的都是打炮,我们之间的心灵沟通可能还不如和莉娜交流得那么多 ――但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和初恋女友分开的时候我没有哭,在深圳沦落街头举目无亲的时候我没有哭。在海口,在北京。。。往事不堪回首。但是通过德语考试的时候我一个人忍不住在房间里默默流泪。多么喜悦的泪水啊。我终于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学生了。
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毕竟是成功的开始。别人的轻而易举的第一步,我却花了将近二十五年,一路走来,才能坐在这里喝咖啡。
送别捷克姑娘是我在德国第二次流泪。而且简直是没有道理的流泪。我这一生,其实很少流泪。在国内的时候,即使流血也不流泪。曾经的铁石心肠,不知道为什么,在德国也逐渐开始变得柔软起来。和捷克姑娘最后一次一起去电影院,我们看了《黑客帝国2》。虽然也挺好,但是还是觉得不如第一部震撼。捷克姑娘因为没有看过第一部,所以得给她解释来龙去脉。后来在我家补课,用笔记本又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部。捷克姑娘觉得黑客帝国系列很一般。但是我是百看不厌。这可真是男女有别。
捷克姑娘自己并不知道她对于我的重大意义。简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对于她而言,可能不过只是一段平常的临时性关系而已。毕竟在异国他乡,她一个人,也需要人陪伴。而对我来说,当时真是一筹莫展,信心尽失。如果没有她,我已经认真考虑去法兰克福红灯区去打一炮。可是法兰克福,可想而知,又怎么可能让我重新找回自信,说不定会更低迷,更颓废。我突然回忆起少年时的伙伴,那天他对我突然提出的要求:实在受不了了,让我搞一下你的屁股吧。我知道,他需要的是女人的逼,而不是我的屁股。而我需要的,也不仅仅是性。我希望得到的是女人的爱,接受,亲密关系。同时收获的还有信心。年轻的傻逼的我,当时在德国,最缺乏的就是自信。
捷克姑娘也有点感动。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保持联系。
说实话,后来在布拉格见到她一家四口的时候,我和他的爱人握手 ―― 一个非常强壮的东欧汉子,手臂比我小腿还粗 ――我担心他会突然就势一个锁喉,将我就地正法。幸好他只是很友好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亲近。
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也不在乎。我不太了解捷克人的文化。如果是我,我即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吧。
我没有处女情结。即使以前有,现在也无所谓了。西方人好像更是完全不在乎。捷克姑娘在我之前,以及在我之后,有过什么样的性经验, 我几乎是一无所知。她结婚之后,会不会从此一心一意,不搞点新刺激,也只有她自己清楚。我当时年轻,好奇心强,曾经问过她。她不直接回答,却反问我,你呢?我想了一下,发现也没有办法说真话。尤其是人家可能只是一夜情或者多夜情,而我阅人无数主要却是嫖娼。我不知道西方人对于嫖娼的真实看法。尤其是面对年轻妹子我可不敢真心话大冒险。于是只好撒谎说,二个。你是第三个。她呵呵一笑,说,我也一样。但是她的这句话,我就连标点符号都不相信。一看就是个女骗子。不过我也很心虚,不敢继续这个敏感话题。
我觉得,如果哪一天真正要结婚的话,夫妻之间的信任和忠贞还是很重要的。我相信,Chastity is a wealth that comes from abundance of love (泰戈尔)。
抚心自问,我是多么希望能够拥有真正的爱情。我这一生,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谁。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肯定是真心爱过的。我们所有的人生第一次都是给了彼此。可是,当时我们都未成年,懵懂无知。长大之后,各有境遇,发现彼此其实是不合适的。而后来开始混社会,我交往过几个女生,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真正爱慕到神魂颠倒谈婚论嫁的地步。然后就出国了,遭遇了新秀墙。几个月没有性生活。捷克姑娘的离去更是让我意识到距离理想的爱情有多么遥远。我甚至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有下一次的性生活。我到德国苦心钻营这么大半年,除了教会的朋友,就认识这么两三个人。而这一路上得到的异性的拒绝却比我前24年的人生得到的所有冷遇还要多,而且很多时候还都完全是我自己强行自讨没趣自讨苦吃。
我曾经梦想过和捷克妹子一起去柏林,有人作伴,红袖添香,可以继续操她的逼。我说,柏林是世界前卫艺术之都。我们应该去柏林。柏林离布拉格挺近,你回去也方便。找了很多理由。捷克妹子却有她自己的打算,嘻嘻哈哈之间拒绝了我。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转眼之间大家各奔东西。以前在海口也是如此。当时我在混中国城,身边很多朋友,每天热闹非凡。我給其中一个有点权力的老乡送了一份重礼。他问,你确定?我说,我确定。他说,好的,我帮你想办法。过了几天他通知我说,可以了。你先辞职。然后参加培训,再转岗。我照办了,脱下了保安的制服,换上了少爷的白衬衫和黑领结,衣冠楚楚,和十来个新来乍到的少爷公主一起,开始练习怎么迈正步端盘子,怎么倒酒水,怎么伺候贵宾。可是,突然,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中国城这么大的后台老板,怎么可能这么毫无征兆说倒就倒了呢。我还没有正式入职,还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小费,給老乡打的红包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积蓄。所有的熟人都跑了,或者被抓了。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身边已经只有两个室友,和中国城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一个四川的妹子,一个海南当地人,他们都说,你还犹豫什么。快跑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问道,你确定?我也一定要跑嘛。我一个小保安,什么也没有干,什么都不知道啊。朋友笑道,你看某总某姐谁谁谁都被抓了。人家才不管你那么多。现在是见人就抓。先抓了关起来打一顿再说。我一想也是,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共产党的仁慈。万一有哪个刁民出于自保,或者出于私仇,想害我这个刁民呢。于是找这个海南当地朋友借路费。这个哥们还是挺够意思的。平时我们没少拿他的文昌鸟语开玩笑,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他帮忙。他亲自把我送到了码头。大清早上了艘快船,一路上心情无比复杂,我一个小保安,我干啥了。怆惶如丧家之犬,一直到了徐闻才松了口气。
当时国内有民谣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香港不知道钱少,不到海口不知道身体不好。而当时海口这颗皇冠上的明珠就是中国城。
我当时的感觉是,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如风中柳絮,如大海浮萍。而到了海口之后才知道有这个新兴的城市里有多少女人卖逼,女人的逼是多么的不值钱。大部分年轻妹子都是像我这样的出身穷苦家庭的农村孩子。亲眼所见除了极少数特别聪明运气好的混成了妈咪,或者是功成身退有人接盘成功退出风月场所,大多数人都是吃了没有文化知识,没有见识也没有技艺技能的亏,钱来得快也去得快,都花在了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所谓名牌服装或者化妆品,包包,鞋子等奢侈品上面,所以也就没有能够改变命运。这深深影响了我,作为一个年轻男人,未来对知识,技能手艺和金钱的看法。
在S城当时有那么几天无所事事,从紧张的考试到突然的松弛,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突然很不适应。于是约了莉娜一起看电影。我们一起去看了《星戰前传I:魅影危機》。当时电影院重映这部经典。我在国内已经看过了,当时的感觉是惊为天人,很诧异这么好的电影居然没有得到奥斯卡奖。但是莉娜居然从来没有看过星球大战。这怎么行。必须得拉她入坑。看了电影之后我请她去吃Sushi,玩得很开心。我感到很幸运,每次在我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总是能够来陪我。我告诉她我很可能会去柏林大学学俄语。她说,你去柏林之前,欢迎到我们小镇来玩。
很多中国同学还有语言班的同学都有暑假旅游的计划。我本来也打算出去旅游一次放松一下,看一下欧洲的美好河山。很多地名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比如说巴黎,罗马,巴塞罗那,阿姆斯特丹,等等。于是又算了一遍自己的钱,思考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去打暑假工。体力劳动是最好的安眠药,我想。于是到处打听查询哪里有暑假工可以做。我当时的简历是,语言能力一般,会开车但是没有德国驾照。没有任何艺术才能。餐馆以前倒是在国内干过。纯粹的重体力活不知道是不是吃得消。超市工作应该可以胜任。
离开S城之前,师兄请我去他家吃饭。这也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他们家在外面租了个公寓,没有住学生宿舍。师兄当时犹豫是回国还是留在欧洲发展。我说国内虽然很好生活很舒适,比德国热闹,但是我是绝对不回国了,还是更喜欢德国这种慢节奏有安全感人人平等的社会。师兄当时觉得最好是去美国,因为美国给的钱最多。后来他还真去了。可见有本事的人,走遍天下都不怕。事在人为,来去自由。我们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想去美国,美国肯定是不收的。除非是偷渡。
我当时最佩服的就是这种来去自由的能力。还是理工生好啊。不需要学德语,一门英文一门技术即可走遍天下。
对于我这样的一个文科生,要走遍天下真是地狱难度。我当时的想法是,以后一定要拿到德国护照,告别去哪都要签证的尴尬,要学好当今世界几门主要通用语言,要有一定的钱。所有在德国的同学和朋友都告诉我,文科生在一个新国家找工作,和当地母语人士抢工作,可真不是那么容易,除非人家用得上你中国人。
我和两个教会的传教士们也都一一做了告别。事实上,自从口语有了一定提高之后,我和他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因为对于宗教本身并不感兴趣,而且在教会里也没有认识到漂亮妹子。虽然动机不纯,仍然必须承认,教会的人开阔了我的眼界,陶冶了我的情操。以前在国内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么善良无私奉献的群体。包括临走前我说我要去柏林学习了。他们居然提议,东西多吗?要不要开车把我送过去。我知道他们人好。但是没有想到竟然好到这种地步。柏林多远啊。真是一点也不怕麻烦。我自愧不如,望尘莫及。我脸皮再厚,也开始觉得羞愧了。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行李。于是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现在想起来,也是多谢他们的启蒙,让我后来也真正有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因为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越来越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存在是如何地不合理,如何地不可思议。如果篇幅允许,我可以轻易举出一百个例子。比如说意识。意识的产生,如果没有上帝,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又比如说光。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光速不变。为什么不能达到甚至超过光速。为什么光没有质量,也不需要加速,就可以永远向前飞逝。比如说神秘的月球,比如说浩瀚无垠的宇宙,比如说奇妙的人体,比如说各种神奇的生物,又比如说时间本身,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让我一步步逐渐成为一名坚定的有神论者。
我对生命充满了敬畏。我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一定要通过战争互相毁灭,乃至毁灭整个世界。《推背图》说的不就是未来的战争吗:“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 印度的《摩诃婆罗多》说的难道不是古代的核战争吗:“一道闪光,比一千个太阳还要明亮”,“升起一根巨大的烟柱,像一把张开的伞。”“死者被烧得面目全非,甚至连战象都被烧成了灰烬”,“幸存者的头发和指甲开始掉落,食物变毒,河水沸腾。”――而“我现在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这是曼哈顿计划负责人奥本海默在亲历第一次核试爆时,脱口而出的《薄伽梵歌》名句。那么,上帝到底是期望我们在废墟中重启第五代文明,还是希望AI从此代替碳基人类,开启硅基文明。夏虫不可以语冰。我不能理解上帝制造人类的目的。
很多年之后,即使是我亲身亲历战争,也必须承认,我还是不能理解上帝制造人类的目的。难道我们人类的宿命,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毁灭,才能达到最终的升维?――好比爱因斯坦最迷人的名言之一:"Raffiniert ist der Herrgott, aber boshaft ist er nicht." (上帝精明,但是没有恶意)。他说,“上帝不掷骰子。” (Jedenfalls bin ich überzeugt, dass der Alte nicht würfelt.) ――我敬佩爱因斯坦的智慧,但是我认为,在这一点上,他不一定是正确的。关于人类的命运,上帝可能真的在掷骰子。我很喜欢印度诗人泰戈尔的《飞鸟集》,他说,上帝的右手是慈愛的,但是祂的左手卻是可怕的。在《吉檀迦利》他写道,“我不知道你怎样地唱,我的主人!我总在惊奇地静听”。“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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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为你压住大拇指(等同于英语的 I'll cross my fing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