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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姐从瑞典实习归来。我把房间打扫干净还给了她。去柏林之前,我在海边旅游区一个中餐馆找到了一份临时的暑假工作。跑堂兼打杂,打扫卫生,包食宿。
去海边打工之前我去了一趟莉娜家。第一次见到了她的母亲。一个胖胖的德国中年妇女。比我以前的德国教会女传教士还要胖一点。她人很和气,可能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人显得没有什么气质,话语也不多。据莉娜说她母亲身体不好,没有正式工作,偶尔打点零工,主要靠社会救济生活。她们家就她们两个人,住房条件很一般,虽然整洁但却破旧。比起美国教会的德国导师差多了。莉娜家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好东西,在德国应该算是最底层的穷人。我带了一只中国超市的北京烤鸭送给她母亲,还有一瓶日本清酒。
莉娜给我看她小时候的一些家庭照片。我不禁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啊。其实我主要是想说很苗条,话到嘴边改为了漂亮,避免歧视肥胖人群。莉娜笑道,谢谢。莉娜没有父亲。具体情况她没有细说。影集里也没有他的照片。我考虑了一下,也没有多问。只是心里总是觉得单亲家庭还是不好。我自己虽然从小家里也很穷,但是父母关系却挺好。对小孩也挺好。他们属于中国传统的最老实最胆小怕事的农民。真的是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所以经常告诫我不要好高骛远,要安贫乐道,知足常乐。我却是一心一意想要离开山村,去外面的世界看一下,闯一闯。当时也没有想到,出去之后,走南闯北,见识了花花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德国的小镇上虽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贵在山清水秀,平静怡人,生活和交通都挺方便。可以说是好山好水好寂寞。莉娜陪我散步,给我一一介绍她从童年到青少年的人生足迹。让我想起我那已经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故乡。曾经的乐土。清澈见底的河流,清甜的山涧,茂密的森林,遍地的果园,夏日下一片片金黄的稻田。更有野生的鸟兽鱼虾,童年美味,多少美好的回忆。我出国之前最后一次回家,看着那腥臭的黑色河流,光秃秃的山头,遍地的工业和生活垃圾,心里那个恨啊,真是恨不得揭竿而起,把那帮突然变得富得流油脑满肠肥的畜生和人渣们一个一个剥皮示众。还我青山绿水。还我鸟语花香。我顶你个肺!
谁是罪魁祸首,谁能横刀立马,唯我共产一党!自从共产党消灭了乡绅地主阶级之后,整个中国农村都被共产党这个大抽水机給抽干了。从小到大爷爷奶奶給我们讲故事,都说以前有乡绅地主的时候,农村哪有现在这么乱,尽是地痞流氓。自从没有了地主乡绅阶层治理乡里,维持善良风俗,修桥铺路,作为中间层为人民遮风挡雨,每个人都要赤裸裸地面对伟大光明正确的共产党。外来的共产党干部哪管你死活,他要政绩,要升迁,要升官发财。他走后,哪管你洪水滔天!
可是很悲哀的是我们的乡亲们的态度,也包括我家人。我问他们,大好河山变成了如此这个样子,没有人管吗?你们为什么不斗争不抗议不反抗不争取呢?他们麻木地看着我,甚至是苦笑道,谁管。没有人管。我们说也没有用啊。我说,你们组织起来啊。不是有农会,有工会,有村委会吗。他们笑道,哪有这么容易。谁敢带头!然后说了一些枪打出头鸟的悲惨案例。我问,你们难道就这么生活下去嘛。山上树都砍光了。河里水都黑了。还能喝吗。他们说,不然去哪里呢。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离不开啊。他们又说,我们老了。无所谓了。哪里也不想去,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在心里叹息。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我当年没有出去深圳打工,继续待在乡里务农,很可能已经被共产党打死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是一只小小鸟。一只极有可能非要揭竿而起强行出头发动群众的小小鸟。
但是现实是复杂的,敌我往往利益交错难分难舍。我在家乡时见到了我过去的两个好朋友。乡长的儿子和小时候提议要干我屁股的小伙伴。他们现在都结婚了,有了小孩。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新房,属于既得利益者。对于乡村的污染,他们也都是有一部分直接责任的。他们对我都很客气,很友好。知道我车卖了,亲自开车陪我处理出国之前的各种琐事。我以前买的驾照,也是乡长儿子帮我经办的。他们虽然没有出国的打算,但是都已经在筹备去广州,去深圳这些大城市居住发展。我出国了,他们也要走了,还有很多赚了钱的家庭都走了。哪个年轻人还愿意呆在家乡。乡村的空心化已经是必然。后来我父母和我姐一家也一起离开了,我以后也再也没有回去过。
晚上在莉娜家吃了烤鸭,还有很简单的意大利面和色拉。没想到还挺好吃。我赞不绝口。这才知道莉娜妈妈年轻时是在餐馆工作的,厨艺一流。晚上跟莉娜学下国际象棋。我有中国象棋基础,学得也还挺快;后来又下五子棋,玩得很开心。感觉莉娜很喜欢我做她的玩伴,她一个人在家面对母亲也挺无聊的,而且她们两个人关系并不好。在莉娜家晚上我睡客厅沙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莉娜的妈妈好像并不反对莉娜和我交往。她不会是误会我是中国来的有钱人吧,我想。或者,德国的父母本身就不干涉这些事情?但是莉娜还是未成年人啊,虽然很快她就满18岁了。
一个想法突然冒入我的脑海,我要是现在悄悄潜入莉娜的房间算是一种犯罪行为吗?莉娜会把我赶出来吗?――我们只是好朋友,对吗?事实上,时机并不成熟。我甚至还从来没有吻过她。而且,她妈妈就在隔壁房间,能够听到我们的动静。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半夜去敲门。德国可是法治国家,可不能犯罪了而不自知。
带着这些疑问我坐火车去了海边。餐馆规模不小,老板是香港人,自我介绍说在德国已经入籍很多年了。大概五十来岁,人挺精神,一个慈眉善眼和气生财的大光头。老板娘还年轻,可能比他小不少,也说粤语。在异国他乡能够说一说粤语感觉真的挺好。可能这也是我顺利得到这个工作的缘故。我在国内混过社会,知道一些经商之道,和其中的不易,风险和艰辛。所以对于能够在德国立足,拥有自己的生意的人是很佩服的。餐馆工作并不难。很快就能够上手。我在国内落魄的时候,也曾经短期做过类似的工作。这种底层的工作,国内比国外更辛苦。而且,对于从小干农活长大的我,这点活真不算啥。反正我也不是长期干,就是一个暑假工,相当于体验生活,挣点非人民币。假如我现在必须重新开始,快五十岁了再去餐馆洗碗端盘子,肯定不如二十多岁打暑假工心态好。我当时还很年轻,身体健康,充满干劲,手脚勤快,和老板一家,同事和顾客处得都还可以。海边的风景不错,夏天里游客不少,顺便可以锻炼口语。德语,英文,俄语,说广东话的也不少。还有不少说法语的。可惜我不会法语,只学了一句,Bonjour,还有,Merci。
我当时心态也很好的重要原因是,最重要的两个问题基本上都解决了,女人也干了,大学也定了,属于人逢喜事精神爽,无忧无虑一身轻。今天和捷克妹子聊一下,明天和莉娜聊一下。捷克妹子在布拉格实习,没有时间过来玩。莉娜倒是有空。
――虽然没有抱什么希望,我也给瑞士姑娘写信了,说暑假有空来海边玩。她倒是答复了,简短地说,暑假有安排了。你给我寄照片吧。
在餐馆工作有个好处是吃得真好。令我有种重回深圳生活的感觉。老板一家人也挺好,可能是在国外时间久了,对工人们都很客气,和国内的老板们完全不同。尤其是我是大学生,临时工,他们对待我就像是一个来帮忙的朋友一样。酒楼楼上就是住家。我住在餐馆的阁楼上,虽然面积不大,但是装修得很不错,有中国古典风味,而且有自己独立的卫浴,不需要下楼,也不和他人共用,还是挺方便的。比我在学生公寓的条件好。空余时间看点书,也无人打扰。窗外就是滨海大道,能够看见大海。附近听说还有个裸体海滩,我打算有空去看看。很久以来就听说德国FKK裸体主义盛行,我一直希望可以开开眼界。女人脱光了躺着给你白看,想一想都心情激动,阳具莫名勃起。
同时大开眼界的是听同事们讲他们个人的历史。怎么来的德国。各种偷渡的艰难经历。攀山涉水,命悬一线。但是九死一生到了欧洲之后呢,这里也不是可以躺平的天堂。工作,赌场,嫖娼,无聊到郁闷之极的生活状态。感觉他们和外界的交往并不多,整个生活圈子还是以华人为主,业余时间不多。尤其在厨房工作,语言能力不行,很难融入德国社会。听他们说以前有一个伙伴,有一天在厨房自言自语,突然发神经,拿起刀,把自己的手砍断了。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说,知道这个人出国之后变得有点不正常,但是没有想到他的抑郁症变得这么严重,竟然发展到自残的地步。我问,后来怎么样了。他们说,后来这个人不知道去哪了。疯了。废了。
除了听故事,每天晚上最开心的就是和其他几个服务员一起分小费。听说其他地方有些老板也参与分账,但是我们老板算比较大方的。他可能也看不上这点钱。我看他们有时候休息的时候打麻将,一局牌就抵得上我们一周的小费了。
不禁想起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以前的老板也喜欢打麻将,喜欢赌球,一场牌或者一场球下来往往就是我们普通人一辈子的收入。我当时感到很刺激,甚至骄傲自豪,为我的小费兴高采烈。我们老板,多牛。出手多豪迈。
后来我又莫名地感到很悲哀。我的父亲曾经在新疆做民工。辛苦一天,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包工头还欠薪潜逃了。他一分钱没有赚到,白干了大半年;他一个洗脚上田的农民,和少数民族完全没有瓜葛,没赚到钱不说,还差点把命都丢在那边。我自己北漂的时候,曾经饥肠辘辘,身边一块钱都没有了,一整天没有吃东西,看到路边的包子铺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包子,只想快速抓一个就跑。我也曾经去看望过在郊外修铁路的儿时伙伴,几十个人冬天就睡在水泥地上,没有床,铺了一层稻草,窗户是用报纸糊起来的,生活条件比我当年在北京和很多人一起挤在地下室里还惨。而在另外的一个平行世界里,一双鞋子就是好几千,一个小包包就是好几万,钱简直就像废纸一样。
虽然,我自己赚了一点小钱之后,其实也很骚包。也喜欢打麻将,也赌球,天天洗脚按摩,歌舞升平,给各种高档品牌交智商税。甚至还给自己买了一辆拉风的新车。当然,出国的时候因为缺钱卖了,没开多久,亏了不少。
西方文明让我很感叹的是,即使是莉娜家这样的社会底层,也能够有基本的社会保障和还算体面的生活。大学教育是免费的,莉娜家的情况甚至可以申请到助学金。人和人之间的平等体现在社会的方方面面。而中国要实现这一点,如果共产党不改变目前这种专制愚民统治制度,可能是永远也不会实现。
就拿我自己来说,如果我不是命好,在深圳得到朋友推荐,遇到了一生中的贵人,改变了人生命运,我和餐馆的同事有什么区别。我如果也是偷渡或者是凭旅游签证入境后黑在这里,我能够比他们做得更好吗。要客观看待自我和他人,客观看待困难和现实条件,设身处地,谁也别装逼,不要站着讲话不腰疼——拟心自问,我可能还不如他们。
我要如何逆天改命。在餐馆工作时间这么长,我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学德语吗。自学当然也可以,如果意志坚强。或者去学一门实用的手艺,如果不想继续干餐馆,学电工,木工,水管工都可以。在德国有一门手艺还是很吃香的。好比我当年all-in搞了一个驾照一样。
但是如果意志不坚强,那么要脱离一个圈子是很难的。我在国内已经见过很多人,或者是没有见识,或者是没有勇气,或者是安于现状,或者是没有机会,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当然,别人给机会,自己能不能够抓得住,也是得靠拼命。不劳而获怎么可能,你老爸也都不欠你什么,何况是外人。我拥有的一切也是我自己拿命换来的。比如说老板第一次派我出去收帐。说实话,直到今天,这到底是一笔什么性质的债务我都一无所知。反正就这么愣头青去了。先去了对方公司,等了半天,说是老总不在。然后到了傍晚,突然几条好汉在河边堵住我们,威胁道,下次你再敢来,打断你双腿丢进河里。我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弟,他吓得面色如土。我当时想,我还愿意再回到过去,饿了一天,准备偷一个路边店的包子边吃边跑的日子吗。还是博一把呢。如果这一次灰溜溜的空手回去,按照老板的个性,我肯定就不会再有下一次的机会了。我并没有绝世武功,真动起手来,绝对会死在那里。我只是年轻而已。想法也很简单,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带钱回去。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二个赚一个。我当时确实是动了拼命的杀机。心想,要死吊朝天。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今日是也。
几经周折第三天我终于见到了对方老总。老板在我的手机里和他通了电话。大佬在电话里敲定了金额。几个小时之后,我和小弟带着一大包现金离开了。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回深圳的一路上高度警惕。因为即使对方大佬不反悔,他手下随便哪个人給当地随便哪个势力故意泄露点风声,我们这一车两人都是明显的目标。一路疾行,心惊胆战,直到开进了深圳市区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公司站稳脚之后,也给了小弟面子,提携他在公司内部上位,毕竟我们的经历也算是一起扛过枪了。他家亲戚有个洗车行,多次邀请我去免费洗车。我也答应了。他们非常重视,全体员工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排队集体迎接我。然后拍了很多照片挂在墙上做宣传。我们那时候,市委书记可能也就能开一个本田雅阁或者奥迪,蓝鸟。奔驰宝马已经算是顶级了。整个广东可能也没有几辆劳斯莱斯。
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邀请莉娜来海边玩。我们一起庆祝她的生日。她让我和她妈妈在电话里也说一下。她妈妈同意了。
当然,邀请之前我也咨询过博士师兄的意见。师兄很羡慕,说,你小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啊。这还犹豫啥。赶紧啊。不要错过生日了。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提莉娜曾经得过精神分裂的事情。我自己在网上查过不少资料。主流观点都说是人小时候大脑的可塑性很强,治愈之后如果能够长期保持稳定,正常的学习生活工作环境,应该不会影响未来的生活。将近90%的概率也不会遗传給下一代。
聊完爱情,师兄又无缘无故从现实角度补充了一句,说,这妹子会对你帮助很大。
我口是心非地应了一声,其实是不以为然,心想,她年纪这么小,家里一贫如洗,能对我有什么帮助。不过,如果她同意和我上床,倒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自从捷克姑娘回去之后,又是一个漫长的空窗期。除了莉娜,我想不到身边还有任何其它的可能,哪个女人会对我分开双腿。这方面,她可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对老板说我女朋友生日会来看我。我以前在国内干过餐馆工,有一定的经验,语言能力也可以,所以在老板夫妻两人看来,我的工作干得不错,从来不偷懒,和同事关系也都处理得挺好。老板一家对我是满意的,答应客人可以在我的房间留宿,免费吃住,并且同意给我放了二天假。我告诉莉娜说餐馆有地方住。但是没有说其实是我的房间。我打算如果实在不行,自己就去睡楼下大堂沙发。

